桜12321

鬼王娶亲

一碗馄饨:

【夜光组】鬼王娶亲


 


CP:夜尊X曹光


AT:中元鬼门开,百鬼抬轿回。巍澜友情保媒。无限…不恐怖,不知道为什么用了触手(?),全文7000+,都是瞎编。


 


正文:


 


「至轮回往生道,半七阴狱开,鬼夜行,三官出,降灵起魂幡,寻魈山白玉聘者,成礼。」


 


 


今年的梅雨季比往年要久一些,跟六月缠绵了整三十日还不够,又不清不楚地搭上了小半个七月,阴沉沉地浸透了地气,连路边卷边叶的绿植都看着像发霉,垂头丧气的冒着黑点。


 


曹光便是从七月开始倒霉的。


 


先是追女生被截胡,紧接着去打篮球放松就不小心崴了脚,在小诊所跟插队大叔据理力争的时候又接到通知他准备下学期英美文学史补考的电话,辅导员在电话的那头同样疑惑,为什么全年级只有外语系的大才子挂了这门送分选修课。


 


若是普普通通的背时运也就罢了,正值暑假开端,曹光接了外语补习班的工作,兢兢业业地教学上课,哪里想到月初该结工资的当口补课机构捐款跑了,他一毛钱没拿到不说,还得在数十张稚嫩的面孔前应付家长们和警察叔叔的连番轰炸。


 


要不说人衰,吐口唾沫都砸后脚跟呢,一连串叫人的变故搞得曹光是应接不暇,他筋疲力竭地蹲回校外租房,犹豫地转发完水逆速退的锦鲤,下一秒就在外卖里吃出了几颗小石子。


 


…这便是他出现在寺庙里拜神的缘故了。


 


“咳咳。”


 


“咳咳。”


 


艰难地挤在一群求孙的大爷大妈里出了大雄宝殿,曹光站在偏殿旁的菩提树下略感心安,朝菩提虔诚地闭眸合掌祈福,他丝毫不敢分心,于是完全没注意到旁边咳个不停的风衣小胡子。


 


小胡子挫败地“啧”了一声,开口唤他:“这位曹光…施主。”


 


曹光睁开眼睛,看着不正经的男人:“你怎么知道我…”


 


“寺里挂名的俗家弟子,俗家弟子,”帅气的小胡子拿出个类似佛家证明的小红本,迅速在他眼前晃了一晃塞回兜里,又随手掏了张曹光眼熟的黄宝纸来:“今日我义务当值,老和…和尚师傅交代我给你解签。”


 


“对,这是我的签,”听到解签,曹光也顾不上小胡子狐狸一般的得逞笑意,连忙接过写着自己名号和生辰年岁的签纸,认真恭敬:“还烦请…”


 


“赵,”小胡子离曹光近了点,笑眯眯地提点他:“我姓赵。”


 


“还烦请赵师傅为我解这一签了。”


 


薄薄的黄签纸上,两行黑字是曹光的生辰和名字,下方笔走龙蛇地描了几笔朱砂注,像模像样地写了简单的批语。


 


“曹施主,你这生辰实在不一般啊,”赵师傅瞥了满面担忧的曹光一眼,振振有词道:“双甲年子亥时,至阳之年,至阴之时,是坤离乾象,阴阳不安本位之征。”


 


曹光迷茫地听了两耳朵天书,小心翼翼地问他:“所以…”


 


“阴阳离决,所以这八字根骨不稳,吉凶难测,你今双十满合之年要遭些劫数。”


 


确实有劫,曹光点点头,反而有些放心,既然是劫数,自然应当是有法子过去的:“赵师傅,您有没有什么办法,难道我这一整年都得倒霉了吗?”


 


“本应如此,虽说倒霉些,但你撑过这一年便也好了,权当散小运躲大祸,可是,”赵师傅一改先前的漫不经心,他严厉正色道:“你偏偏去招惹那不该招惹的冤家!”


 


方才赵师傅那副散漫状态还好,虽有些吊儿郎当,但亲切随和,很容易叫人生出欢喜亲近的感觉,可他突然间这么正经斥责曹光,身上那股子摄人的气派便显露出来,仿佛他原本就该是那么个气度不凡的模样。


 


没等曹光从他这骤变的态度里反应一二,赵师傅又恢复了那副混不吝的样子,补充道:“不知从哪招了满身鬼气,败完了后半生的时运,你不倒霉谁倒霉,过两天怕是得被鬼差带到阎王那儿去喽……”


 


曹光莫名受了顿挤兑,小暴脾气不太敢发,只好委屈地怼回去:“什么鬼差阎王的,我是倒霉了点儿,可赵师傅您不能随便咒我啊!”


 


赵师傅耸耸肩,绕着曹光转了一圈,指着他先前崴伤的脚:“脚受伤之前,是不是看到过一个撑伞的黑衣女人?”


 


曹光想了想,承认下来,那天难得天气不错,他才约了朋友一起去篮球场,所以看见有人青天白日头撑着把大黑伞,怎么着都挺印象深刻的。


 


“晦气,晦气!”赵师傅摇头叹气,看着曹光肩膀上颜色不同于旁人的魂火:“酆都白骨化阎罗,最惧天水与日光……然后没几天又碰到了一对双生子,对吧?”


 


“对对,他们俩很奇怪,好像很怕我的样子…”曹光又想起什么似的,忿忿地朝他诉苦:“他们俩走之后还有一个冒失的小姑娘,她撞了我一身墨水…唉,结工资那天太倒霉了…”


 


“那是黑白无常和判官。”


 


“…啊?”


 


赵师傅苦笑一声:“十殿阎罗里的酆都六殿下,正殿阎王倚重的鬼差…没曾想还来了执掌生死簿的判官…好齐全的派头…”


 


人世阴间有轮回,人死之后魂归地下,地下大体分十层,每层都有自己的主宰,也就是道释两家所说的十殿阎罗,曹光遇见的黑衣女正是阎罗中的六殿下,为酆都白骨历情劫所化,专司阴间众姻缘,上次亲自议婚还是千年前阎王相中了一位女将军。


 


生魂们根据在世的罪行功过层层受审,若是平稳一生,就过了奈何桥领碗汤六道轮回去,若是在世时是大善大恶之类,便跟着鬼差去十殿之上的阎王殿,上量魂称,经文判官定夺,要么去武判官那里授阶投善胎,要么去黑白无常兄弟那里下无间狱作役至魄散。


 


曹光受了十几年的唯物主义科学教育,自然不了解这个,可再不济,西游记总是看过的,此时听赵师傅一通神鬼的长篇大论禁不住起了鸡皮疙瘩:“赵师傅,您…您别吓我…我今年才二十…我没害过人啊!”


 


而后赵师傅又问他:“曹光,东西呢?”


 


然而曹光根本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东西,傻乎乎地愣了许久,直到对方揪着他的背包抖出一张玉制的面具来,那白玉面具花纹复杂,道道暗纹在日光下透着诡异的血色,只看着就叫人遍体生寒。


 


赵师傅刚把面具放在手上,曹光就大惊失色地喊了一句:“不是,不是这样的,赵师傅,面具掉漆了,它,它,它寄过来的时候是金色的!”


 


半张金制鬼面具,淌金流面纹,额雕同心形状,对称半开的样式,曹光记得清清楚楚,可现在那面具变了样子,通体寒白玉,附着森森鬼气。


 


“子亥时,阴阳接,云遮星月,百鬼抬棺,魈山白玉为媒,大煞无魂者出四象之封,娶亲。”赵师傅随口背了段儿文言,他拿着面具把玩一会儿,递还给曹光,拉长了声音:“白—玉—鬼—面—谁送你的?”


 


曹光心里发毛,不敢接那半张诡异的面具,可又不敢对这位什么都通晓的赵师傅不敬重,最后还是接回去捧在手里:“夜尊,夜尊是我游戏里的伴侣,他送的,他说既然在游戏里订了婚约,大家关系这么好,就送我个小玩意儿…”


 


赵师傅一脸牙痛的表情:“是不是他逼你做的伴侣?”


 


曹光总觉得赵师傅看自己的眼神很是怜悯,他莫名其妙地摇摇头:“不是不是,游戏里有个成就需要伴侣才能达成,我俩组队刷成就的…赵师傅您问这些干嘛?”


 


“我随便问问…看看还能不能救,”赵师傅目光复杂,透露出一种仁至义尽的气息:“现在看来是不能了。


 


 


 


 


夜尊这几天没上线。


 


曹光气得要砸电脑,他好歹听懂了些赵师傅没头没脑的神鬼言论,急于找夜尊求证,可在这个紧要关头偏偏找不见夜尊,只好二十四小时在线蹲守。


 


想来赵师傅说得头头是道,但曹光是不怕夜尊的,就算真是那劳什子的鬼王又如何了,他虽有些恐惧吐长舌眼冒血的恶鬼,但他自认没做过什么坏事,行得正站得直,而且在曹光看来他们可是一起熬夜蹲小概率boss的超好感度上限的好哥们,怎么着夜尊都不会害自己,他只是想问夜尊要个地址,赶紧把这玄乎的面具还回去,如此一来,应该就能破了赵师傅所谓的婚盟。


 


曹光查了两天冥婚之类的鬼话怪谈,觉得颇可笑,他实在不愿意给什么鬼王做新娘子,还是别让夜尊拿这种事寻开心的好。


 


不过他焦急地等了两天,夜尊没等来,了不得的人物倒等来了,还不止一位。


 


两位人物到的时候曹光窝在客厅抱着电脑吸溜泡面,辣得鼻尖通红涕泗横流,就算这样他也挺高兴的,毕竟他接了赵师傅的消灾符乖乖躲在家里之后果真没再出什么乱子,连泡面里的调料包都能正常供应,多幸福啊。


 


曹光简直不能更满意:“赵师傅!我这两天过得挺好的,您后面这位是谁啊……等等,您俩怎么进来的?”


 


赵师傅今天穿了身棕色皮衣,嘴里熟练地叼根棒棒糖,身后站了位戴着面具的黑袍男人,那黑袍一副拒人千里的冷漠姿态,气势骇人得紧,像是跟别人都隔了层冰雪碴子。


 


曹光赶忙放下手里的泡面,胡乱扯了纸巾擦擦嘴,不自在地站了起来,怯怯地看着两人。


 


赵师傅丝毫没在意问话,他自来熟地往曹光对面一坐,摆手让曹光坐下:“我们俩今天来呢,是有正经事要做。”


 


曹光想了想,觉得赵师傅这会儿来得挺及时:“嗯,赵师傅您来得正好,我也有东西要交给您。”


 


“是么,那等下给我吧,”赵云澜冲他笑笑,扭头看向身边的黑袍男人:“小巍。”


 


黑袍上前一步,站在曹光面前,朝着曹光的额前伸出一只手来,拿手苍白素净,手背覆着一套暗金护甲。


 


“做…做什么…”曹光下意识后倾着身子躲开,趔趄地坐回沙发上,他顺手翻出那张古怪的面具来,诚恳地看向赵师傅:“等等,赵师傅,您这么神通广大,能不能帮我把面具还回去?”


 


“不可。”


 


这次说话的却是那黑袍人,声音像是万年的厚重坚冰裂了纹路,悦耳的很。


 


赵师傅尴尬地挠挠头,看看曹光,又看看黑袍男人,愁地抬头纹都多出几条:“这离中元节没几天了,曹光你可不能这样…”


 


黑袍人接去了话头:“白玉为聘,鬼王娶亲,你既已收了夜尊订盟之物,便是定了婚约,不可玩笑。”


 


曹光懵了,他手里还攥着那半张恶鬼面具,烫手一般甩在地上:“真…真要…”


 


“云澜同我讲了,”黑袍人的语气依旧冷冷淡淡,只有提到云澜两个字才仿佛柔软了那么一点:“是你亲口许的婚誓,夜尊并未骗我。”


 


“那是游戏!”曹光这下慌了,他一直感觉这段日子做梦似的,想着醒来便好了,谁知现在被当头一棒喝醒了,却是比梦更荒诞的真相在前头等着他。


 


黑袍抽回了手,安静地退回赵云澜身前,无悲无喜似的垂手立着。


 


却是赵云澜靠在背椅上幽幽开了口:“游戏就算不得真了?你对夜尊,也只是玩玩?”


 


曹光脑子乱得很:“不,不是…夜尊…”


 


就算是游戏,他也从未起过什么欺骗夜尊感情的念头,虽然夜尊经常在游戏里神经质一般地杀人虐怪,讲话也疯疯癫癫,但两人认识许久,夜尊未曾对他不好过,况且他的确喜欢夜尊,可那喜欢是兄弟手足般的情谊和尊重,并不是连面都没见过就要结婚的喜欢。


 


黑袍不知何时出现站在了曹光身前,迅速点了他额头一把:“酆都议亲,鬼使问名,判官请期,白玉订盟,礼过其四,岂容你随意反悔?”


 


曹光眉间一凉,痛得厉害,他龇牙咧嘴地捂了捂痛处,那痛却陡然间消失了,曹光再抬头,眼里的世界便兀地换了副模样。


 


房间还是那处房间,却不清不楚地飘了些模糊的黑气,赵师傅周身一圈柔和的光晕,他背后立着的黑袍男人通身笼着死气,脸上也不是刚才曹光看到的面具,而是裹着浓重的黑雾,手里抓着团跳地欢快的青绿火焰。


 


黑袍开口,还是那青瓷打玉的好听声音:“巍收魂火,纳征已成。”


 


赵云澜见曹光这么个惨样子,好心解释道:“魂火是要拿给夜尊做信物的…取了也好,你以后便能通阴阳了。”


 


曹光心底凉了半截,连看见房间角落里多出的四个梳着童子髻给自己作揖的红衣娃娃都没怎么害怕,他颤着嗓子,差点没能说出话来:“赵师傅,古婚六礼……就差迎亲了是么?”


 


赵云澜摸摸鼻子,好像有些不好意思:“后天中元节,黄昏半晴半雨时,鬼族接亲。”


 


「上无云不成雨,下无媒不成亲,是以鬼族重合卺礼,纳采,问名,请期,纳吉,纳征,亲迎,合六礼而完婚。」


 


 


亲迎。(已补.是图片大,加载慢...真没挂...不许说挂了...且看吧...)




行吧,补上。下班补其他链吧。(链接2)

我要支持他走下去

棠予:

首先,请大家先读一下这三张图片【知乎:朱一龙为什么会被全网黑?】

好久之前就转过这条微博,但我微博上没什么人,原博的转发量到现在也才500多。

我今天又转发一回,但我知道我微博的影响力几乎为0,于是,把图片转发到这里来。

第一次看的时候,我还没看到那么多收钱黑朱一龙粉丝的营销号,看完只会觉得自己很流弊,居然粉上一个可能会洗牌娱乐圈的男人。

昨天再次看的时候,只觉得心酸。

这些天看到各种营销号,都是带节奏说朱一龙粉丝怎么恶臭的,前天就刚看到一个,截图朱一龙粉丝撕知否女一,还有截图搜“知否朱一龙应该当男一”的齐花花“粉丝“论调。然后评论群嘲。有人说在评论里说这个营销号200多条朱一龙的微博都是为黑而黑。

收了其他公司钱的事实就是摆在了脸上。

而施华蔻的事件,今早我同学群里发出来的一个链接,标题是《朱一龙粉丝撕施华蔻……》。

这样的标题简直其心可诛。

我没点进去看,就很气,也很难过。

同样的事实性标题《施华蔻女主播直播辱骂朱一龙》,肯定比这个更直观更吸路人眼球,作为流量为王的营销号为什么要舍本逐末???

——因为,他们都收了钱了。

看看这个知乎上的回答,朱一龙抢了多少小生的资源,这些营销号肯定收了不止一家的钱,赚得眉开眼笑的,朱一龙没什么黑的,就专门黑朱一龙的粉丝,冠上“朱一龙粉丝恶臭”的名声。

可真正恶臭的,不就是这些为了自己利益,毫无良知地抹黑其他人的人吗?

恶臭得让我恶心的娱乐圈。

可是,可我真心期待朱一龙想要的“未来可期”。

木秀于林。枪打出头鸟。

这两句话,在根本不是弱肉强食利益至上血雨腥风铜臭恶臭满满的娱乐圈,就是在我自己所处的职场,也满眼皆是。

所以,人气更旺的居成了所有眼红人的靶子。

我此前吐槽许你麦麸,后来又删掉了,一直没解释,今天一起说一下,因为我发现评论里有了一点戾气。

就算我不喜欢男二,就算作者和制片人也很……,我仍不希望闹上门去,用恶语回应。

我期待朱一龙的“未来可期”,所以,我不希望粉丝为他树敌,在本就满是恶意的娱乐圈,为他冠上“不好合作”“会被他粉丝公鸡,被黑”的名号。

更何况,莫得罪小人,这句话是真理。

你不知道你一句对别人的恶语,君子可能一笑而过,而小人,会在心里开出毒花。蝴蝶扇翅,星火燎原,最后买单的,都是朱一龙。

而千丝万缕牵连的娱乐圈,谁能确保居不会再合作,或者,不会和他们相关的人再合作?

还有,居没那么可怜,三十岁了在娱乐圈摸爬滚打了十年的男人,他这一年赚的钱你得赚几十年甚至几辈子,他的资源再差也有戏拍有钱拿,他的烦恼也有朋友有父母可以交流。

他不是只有“只有我们了”!!!

不要阴谋论!

不要“他身边人都在害他“。

你只是隔着网和他没说过一句话的陌生人,你对他没那么了解。

离粉圈远一点

离黑子也远一点

少点戾气,理智应对。

克制守礼有理有据的说话,永远比骂脏话更有力量。

【巍澜|正剧风】几许

左手边的遥控器x:

【1.5w一发完】


【偏原著向正剧风】 


【心水已久无人写的一万年轮回梗】


【为了玩梗瞎编剧情系列】


【时间线在原著番外结束后】


一、


沈巍出差了。


陪着同系一位老教授去京城参加一个为期半个月的有关古汉语的研讨会。研讨会是京城最好的两所对头大学合作举办的,两边都较着劲儿,所以阵仗弄得很大。


在面对小心翼翼提出此事的沈老师时,深明大义的赵处长表现得一如既往的大度。他表示,虽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一下子分别四十几年是有点让人难以接受,但是老婆的正经工作嘛,还是要支持的。


于是在某个阳光明媚的上午,赵云澜开着车把沈老师和那位老教授一起送到机场。目送沈巍修长挺拔的身影消失在登机口后,赵处的心上迅速蒙上一层小惆怅。


沈巍在京城的日程排得非常满,除了正式的研讨会,还有各种参观、沙龙、指导以及没完没了的饭局,再加上他还要分神照顾那位老教授的衣食起居,时不时被各位老先生抓住彻夜长谈学术,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以至于不可避免地就冷落了远在天边、思念成疾的赵处长。


最开始的几天赵云澜还能依靠每天晚上的简短电话和很偶尔的微信交流保持振作。可当他们的家已经从沈巍离开前的整洁变成大庆都无处落脚的狗窝时;当冰箱里沈巍给他准备的懒人早餐已经无法满足赵云澜的猫舌头时;当赵云澜已经能把沈巍在家里各处留的提醒小便条倒背如流时……沈老师还没有回来!赵云澜忍不了了!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狂躁化,精神分裂的症状明显恶化,向着躁郁症的方向发展。


于是,在最近异常平静的工作氛围中,在某个闲到长蘑菇的秋日午后,特调处那群闲不住的小杂碎们终于发现了一个平静生活中极其惹眼的小浪花,各自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表达对已经独守空闺一个多星期的赵处长诚挚的“关怀”和“同情”。


“不就半个月吗,至不至于和迷了路的小奶猫一样啊赵处?大庆小时候都没你这么怂的吧。”来自单身三百多年并且已经成功摆脱单方面失恋阴影的祝红。


“赵处你得往好的方面想啊。都说小别胜新婚,你们这回‘别’得那么辛苦,那等到沈老师回来了……啊!可不就是直接洞房花烛夜了嘿嘿嘿。”来自笑容猥琐到无法形容的林静。


“你说你这么想就去找人家呗,你们两个想见个面,别说龙城到京城了,去南半球不也就一眨眼的功夫吗?还偏偏要端着架子死撑,撑得人比黄花瘦的,有意思吗?”来自还算有点良心但从来不会准确表达善意的肥猫。


“赵处他这主要还是个心理落差问题。人家沈老师忙着呢,十来天醉心学术少了个巨婴添麻烦乐得轻松,就当度假了。这里的巨婴肯定得不平衡啊。”来自刚刚买进一支牛股春风得意的楚恕之。


“赵处你别激动,楚哥他不是那个意思!他是说沈老师比较沉得住气,不怎么联系你不一定就真的一点都不想你……哎不是,楚哥是说沈老师他虽然不怎么需要你……哎不对……完了我说不清楚。”来自越描越黑、语无伦次只能抱头蹲墙角的小郭同志。


原本还能勉强保持优雅的赵云澜终于忍无可忍,翻身跃下沙发准备发飙,汪徵飘然而至的一句“赵处,上面来电话找你,好像有个大案子。”让他把几欲喷薄而出的负能量硬生生憋了回去,露出一个内伤不治的痛苦表情,又扭曲着换上一个“有活干了好高兴啊”的雀跃笑容,捂着心口跑着上楼去接受领导任务了。


楼下莫名逃过一劫的特调处各位面面相觑,在心里默念,咱们赵处这精神病啊,似乎是又重了一些。


 


二、


龙城的确出了一个大案子。


从上个星期起,龙城各大医院连续不断接收到莫名昏迷的病人。病人有老有少,工作和生活圈子各异。这些看似毫无联系的人们的唯一共同点就是都因不明原因昏迷不醒。他们往往是在晚上睡觉之后一睡不醒,被家人或感到奇怪的同事同学发现后送往医院的。可是医院也完全查不出病因,可以排除外伤和神经损伤,每个人的毒检也都毫无异常,但任凭医生使出浑身解数也无法唤醒。


最可怕的是,随着时间推移,病人的昏迷会不断加深。就在今天上午,最先送来的一个病例已经因为陷入过度昏迷脑死亡宣布抢救无效了。这边救治无策,那边病人却还在不断增加,截至今天下午,各个医院收到这个症状的病人已经超过五十人了。


明面上,这件事被定性为一起恶性投毒事件事实上真正的知情者都知道,这件事只怕并非人力所为。龙城的刑警队精英尽出,详细调查所有受害人近期的行踪,想要找到他们是否同样去过什么地方,碰上了什么东西。


事件发酵得很快,最开始的时候没完全压住,虽然之后各方纷纷出手封锁消息,但还是有一些耸人听闻的报道见诸新闻媒体。对此上面的领导表示极大地重视,希望能赶在产生第二名死者之前结束此事。


于是乎,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就毫无悬念地落在了特调处的头上。好在龙城警方虽然专业不对口,不擅长调查灵异事件,但是办事效率却还算靠谱,花了半天的时间就找到了这些受害者的共同点——他们所有人都在近期去过龙城西郊的法华寺!


这个法华寺是龙城有名的古刹,初唐时候就已经建成,之后饱经岁月洗礼,倒也有惊无险地保留了下来,在龙城一直都是小有名气的佛寺。香火不算太旺,但也从来没有断过。近几年,有关在法华寺许愿能够灵验的说法越传越广,越来越多的人怀着宁信其有的心思到法华寺,竟然也是如愿的多败兴的少,以至于原本一座山巅的僻静寺院近几年开始朝着旅游景点的方向发展。


如果是因为去过法华寺而中邪……赵云澜微闭着双眸,右手抵着办公桌撑住脑袋,拇指在双眉之间来回揉搓。


如果是法华寺里面的什么东西引起这么大的动静,那就和从前对付惯了的妖魔鬼怪不是一个档次的了。在本该是大清净大智慧的地方诞生的嗜血邪恶之物,必定要比它的同类更难对付一些。


棘手。赵云澜伸了个懒腰,有些烦躁地想。


等到赵云澜好不容易把安抚领导、理清思路、联系各方等全套工作做完,下楼布置任务时,已经日头西斜了。


大庆为了躲避老李的小鱼干轰炸提早溜号,其余几个也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赵云澜拦住了几人,简单讲了事情经过后,扬了扬下巴:“紧急任务,咱们今天晚上加个班。来个人和我去跑一下现场。”说完直接排除了女士和儿童,目光在林静和楚恕之身上来回扫视,很明显地暗示,你们两个自觉点出一个吧。


楚恕之举手:“我今天晚上有事。”说完瞟一眼郭长城,小郭马上解释道:“是这样的赵处,我二舅的女儿,就我堂妹,她今天过生日。家里摆了一桌,让我去吃饭。因为平时楚哥特别照顾我,就……就叫他一起去了。”说完扭扭捏捏地绞着挎包的背带望向赵云澜。


赵云澜猛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那点上不了台面的不平衡,点点头,“行。”随后看向林静。一贯大方的林静此刻比小郭还要扭捏,歪着脑袋可怜巴巴地看着赵云澜,小声说:“赵处,我今晚有事,真的。”


赵云澜先是懵逼,之后想起来林静好几天前就偷偷和他说过他报了一个摄影班准备提升一下自己的摄影技术,一血上次被某报主编报警举报之耻。想必今晚摄影班要开班了。


毕竟是追求上进的合理要求,赵云澜到底是个好领导,虽然正不爽,也还是讲道理的,只能再猛吸一口气,把快到嘴边的“不行”给硬生生吞了回去。


“行吧行吧。”赵云澜挥挥手,“那就都散了吧,我自个儿去跑一趟好了。我今天就去看个大概,明天上班我们再讨论。”说完拎起外套和包就准备独自行动了,边走还边叹气,自嘲道:“哎,老婆不在家的人只能将生命献给工作了。”


“赵处。”祝红在身后叫住他,“要不我和你去吧,我今晚没事。”


“得了吧,我还不知道你。明天就是十五了,你就该请假了吧?好好回家养着去,别和我出去走在半道上,尾巴露出来了。”


“可是如果像你说的那样,这个东西应该不好对付。”你一个人去我有点担心。


“你担心我?”赵云澜回眸一笑,眼里全是戏谑,欠揍至极,“小蛇,照顾好你自己就是给我省心了。”语罢轻笑两声,利落离去。


祝红站在原地,看着赵云澜,或者说昆仑,那潇洒离去的背影,觉得自己的确是有点瞎操心了。于是挑了挑眉毛,也背起包走了。


 


三、


赵云澜远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样潇洒。


或者换一个更准确的说法:赵云澜的内心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还要焦躁。


在开车去市二院的路上,原本安静的驾驶室里忽然响起一声带着浅浅笑意的“云澜”,那温润沉郁的嗓音分明是出自沈老师之口。原本就恍恍惚惚的赵云澜心里一颤,几乎想要扭头去看副驾驶座时,才陡然想起这是自己走之前逼着沈巍录的专属于他的短信提示音。听了这么多天了,竟还是觉得心颤。


沈巍发的短信就一句话,“今晚应酬,不再联系,不必等我电话,巍。”是沈巍的一贯简洁风格,可莫名其妙就让赵云澜觉得火大。


他就想不通了,沈巍这种状态,到底是本色还是刻意。要说他是刻意地冷淡那实在是讲不通的,沈巍对他的情有多重,只要是个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可要是本色出演,那也实在是太冷淡了一点。就好像从头到尾只有他赵云澜一个人在牵肠挂肚地思念,而沈巍对于自他们确定关系起最长的一次分别适应得实在太好了些。


如果真心实意,为什么能不思念?


如果思念,为什么能坦然地冷漠?


楚恕之有一句话说得太对了,赵云澜恨恨地想,就他妈是不平衡!就算他赵云澜天生没脸没皮,比较擅长做感情中主动的那个,觉得你沈巍既然比较害羞,那我就用我的柔情一点点软化你,总有一天会让你主动起来的。可是这都几年了!都几年了!沈巍竟然还是和木头一样,连说一句喜欢都是过新年一样需要放炮仗庆祝的大喜事儿。这正常吗?这明显不正常啊,这必须是有什么问题啊。


赵云澜承认自己这一次可能是在借题发挥,其实他内心深处真正的焦虑很早就已经种下。自从大封破,轮回成开始,他就一直都知道,赵云澜就是昆仑,昆仑就是赵云澜。他可以在父母、领导、同事和朋友面前一如从前地做他的“赵云澜”,在需要拿乔耍狠的特殊时期无缝切换到“昆仑君”。


唯独面对沈巍,他经常会弄不懂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因为他不知道,沈巍喜欢的到底是哪一个他。也许沈巍也和所有人一样,觉得“赵云澜”和“昆仑”是一样的,可赵云澜心里却始终觉得,这是没法一样的,这是一个他控制不住要较真的问题。


他一直知道沈巍爱他,非常非常。可那种强烈又决绝的感情是从“赵云澜”与沈巍初见之前就存在的,那种感情并不是他赵云澜苦苦追求获得的,并不属于赵云澜。而在那之后,沈巍便只有在他面对危险的时候才会表明心迹,还总是通过以命相抵这样粗暴的方式展现。赵云澜不知道,如果没有这么些前尘往事,沈巍是否还有一点点可能会待他如此。


简单一点说,赵云澜深知沈巍爱他,却感受不到沈巍喜欢他。


这样的感情问题太过非典型,无人可以咨询,也无法可解。以至于赵云澜觉得他堂堂大荒山圣,却和个小姑娘似的自己和自己较劲,叽叽歪歪扭扭捏捏实在可笑,可这种百爪挠心般的焦虑偏偏时不时便会出现,如鲠在喉。


赵云澜在二院地下停车场停好车,熄了火,在驾驶室里静静坐着,点了一根烟。地下停车场的日光灯白晃晃地照着,反倒更衬得驾驶室里昏暗一片,手指尖的小红点忽明忽灭。


一根烟很快抽完,看着被捻灭的烟头,赵云澜忽地笑了,拿起手机给沈巍回了一个符合他一贯风格的长篇大论情意绵绵,中心大意一句话就能概括的垃圾短信,锁了车上了住院部。


他挑了几个不同时间中招的病人挨个看了过去。也难怪医疗设备查不出这些人昏迷的原因,赵云澜用神识感知,发现这些人都陷入了自己的回忆幻境之中,这些回忆也因人而异,有快乐的也有痛苦的,有些是年少时的回忆,有些不过是近期发生过的事。而控制住他们的力量意外的并不强大,反倒若有似无,如游丝般灵活缠绕,在与赵云澜的力量相碰时又能巧妙而迅捷地避开——没有鬼气,也不似妖气!


赵云澜无法判断出这些记忆是否经过篡改,在几次小心翼翼的尝试后,又无奈发现他无法在不伤害昏迷者的情况下将他们唤醒。因为这些病人并不抗拒他们现在的状态,反倒是主动沉迷其中不愿苏醒,仿佛他们现在正在经历的这些幻境比他们的生命更重要似的。


既然如此,那唯一的解决办法只有找到幻境的创造者。


看完病人,赵云澜又找家属了解了一些情况,一个小时左右就驾车离开了。之所以能这么速度,是因为他只问了病人家属一个问题——“病人最近去法华寺,是为了许愿吗?”


“是的。”


答案全都是肯定的。所有这些病人,去法华寺都是为了许愿,愿望的内容各式各样,那相同的只能是他们许愿的对象了。


在开往法华寺的路上,赵云澜有些头疼地想,莫非还真的是哪尊大佛想不开改行下了海,不济世反害命,想要捞几笔快钱不成?


 


 


四、


赵云澜的胃疼又犯了。


到法华寺的时候已经八点多了,原本香客络绎的寺庙总算是恢复了点从前的深山禅院应有的幽静。大片树木掩映的山道曲曲折折,好在皓月当空如明灯,将青石铺就的石阶镀上一层银白。抬起头来,那尚燃着灯火香烛的寺院就不远不近地静静伫立着,从各处透出的黄色光晕就好像经年磨损的袈裟,勾画出一位慈眉善目的老者,向任何时间的任何客人抱以温和的微笑。


已经入秋了,晚风的凉意让赵云澜紧了紧身上的风衣,顺道捂住自己正在哀嚎的胃。虽有山圣的神魂,此刻用的却不过是肉体凡胎,还是一具被人惯坏了的,挨不了饿的肉体凡胎。无奈只能在寺院门口稍作停留,在瑟瑟山风里吃完一个山门边小卖部里买来的烤红薯,意犹未尽地摸摸好不容易舒坦的胃,走进法华寺。


见到住持的过程很顺利,当那位戴一副无框眼镜、清癯斯文却意外年轻的主持听完赵云澜的来意后,虽然极度震惊,却也非常配合,当即命几位管事的僧人将为数不多的香客和在清修的僧侣全部请出佛堂,携一小沙弥领着赵云澜将全寺的所有佛像都转了一个遍。


法华寺规模不大,最主要的就是两个佛殿。主殿是大雄宝殿,其后是天王殿。大雄宝殿内主位是释迦牟尼塑像,菩萨低眉,满眼慈悲;两侧的十八罗汉以及正中佛坛背后的海岛观音像做工都很精致。相比之下,天王殿内要朴素一些,主位的弥勒和两边的四大天王都是再普通不过泥塑佛像。这些佛像离通灵开智尚且差了百八十年,更不用提伤人性命。


赵云澜不死心,将整座佛寺所有犄角旮旯全部逛了个遍,甚至连库房里放的损坏的佛像都不肯放过,依旧没能发现什么蛛丝马迹。据住持介绍,法华寺虽然建于一千多年前,可是原址绝大部分都在一次次战火中损毁,除了山门处一些无关紧要的地方保存了下来,其他都是后世不断重修的。最近一次重修是建国以后的事了,绝大部分建筑和佛像都是那之后修的,所以……住持非常委婉地表示:有没有可能是赵处你弄错了,我们寺庙基本没有作乱的可能性。


赵云澜笑眯眯地安抚着忧心忡忡的住持大人,表示他们特调处作为正规政府机构,绝对不可能给龙城市的文化标兵随意扣帽子的,一定会谨遵市局领导的叮嘱,尽量把影响控制在最小范围内解决问题,不给法华寺的日常带来困扰。


这边官话一套一套,心里却在暗叫麻烦。凭着医院里的简单交锋,赵云澜已经记住这股力量的模样。他敢肯定,刚刚在寺庙里的确不存在这样一股力量。可如果不是法华寺内的物件在作怪,那难道是什么东西逃窜至此守株待兔玩的,如今见势不妙又逃走了?可如果是这样,之前有关“许愿”的推断就是错误的了。赵云澜实在不相信会有这样一个危险指数五颗星流窜犯在他的地界生龙活虎,他却毫无知觉。


无奈只得先作罢,赵云澜告辞了住持,打算回去再好好调查一下,明天早上捎上林静那个假和尚再来拜会拜会。可他终究不死心,这边慢吞吞地向外走,同时将神识展开,尽可能扩大感知范围去搜寻附近的异样之处。


正当他一只脚踏出山门之时,忽地在身后捕捉到一丝异样的波动,他猛地转过身,在银白的月光下微微低头,正对上一张有些狰狞的面孔,之前住持不经意的一句话在他的脑海中飞速划过。丝线找到,散落的珠子串成一串,一切问题都得到了合理的解释。


蓦然,赵云澜笑了,找了半天,原来你躲在这里。


 


五、


许愿的人一般是什么心态?


去法华寺许愿的人大多抱着一颗虔诚的心,但虔诚的同时也不可避免也带着侥幸。简单地说,就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见佛就拜,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起效的机会。在这种情况下,山门处的放生池在这些疯狂的香客眼中就就不是简简单单的“放生池”而是一个可以试一试的“许愿池”。


那是一座六边形、青石砌成的水池。青石栏杆和石柱光滑极了,隐约透出玉石般温润的光辉,显然已经经历了无数风吹雨打和香客的抚摸。池底下和暗河相连,故而水质清澈,除了一些莲花外,连一贯多见的水生昆虫都没什么。按照住持的说法,这应该就是法华寺为数不多自初唐保存下来的古迹了。


因为时间太过久远,之后的人,甚至连历代住持也并不太了解这座小池的历史,只是把它当做一个放生池来使用。但事实上,说它是放生池也并不确切,这座下通活水的青石小池是有自己的名字的,只不过那刻在池边青石上的字迹被青苔爬满,难以辨认罢了。


蛟池,才是它的名字。至于最开始建这座池是为了镇压一只十恶不赦的怪物还是为了招致神兽为民祈福那就无人知晓了。但是正好面对石梯的那座石砌的青色蛟龙的确很威风很霸气——排除他身上数不胜数的,在月光下闪闪发光的硬币的话。


赵云澜看着原本古朴威严的石像被那些无知又手欠的人类糟蹋地像个非主流小饰品,不由觉得搞笑。他翻身坐到正对着青龙石像的栏杆上,双手撑在身侧,两条长腿晃晃悠悠地荡着,自顾自说道:“我们特调处的生意真是越做越大了,从前只管阴间事,现在连走上歪路神不神鬼不鬼的半吊子也归我们管了。”


赵云澜笑着,语气很随意,仿佛只是在和一个老朋友拉家常,“你的台词我也知道,那些愚蠢的人类有眼无珠,把你当吉祥物、天天向你身上丢硬币扰你清梦是他们有错。可毕竟罪不至死,你也不至于直接要他们性命吧。这样吧,我们打个商量,你呢,就放过他们,翻过这一页;我呢,也不为难你,送你去天上劳动改造几年,给哪路神仙看看门做做苦力,以后没准还能混个小神仙当当。”


说话间,只见那石像之上有一丝幽蓝的萤火渐渐升腾,在空中几经变换最终定型成一条蛟龙的形象,与它身下的石像一模一样。说它是蛟龙倒也抬举它,这不过是这座石像经年累月被香客祭拜祈祷,因他们的虔诚之心而生出的神魂罢了。这缕神魂照道理本该走仙途的,谁知近来的香客素质比较差,使得它无端生出了戾气,竟一时不慎走上歪路,非但不成人美事反倒害人性命。


那“萤火龙”——暂且这样称呼吧——飘悬于空中,居高临下地与赵云澜对视,一对眼珠里妖光流转,表明它对面前这个看似很容易就能碾碎的人的狂言并不买账。


赵云澜也不恼,笑着问道:“怎么样?你考虑一下吧。”这一瞬间,赵云澜脸上吊儿郎当的笑容悄然敛去,作为山圣的威压陡然释放,很有一点“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的威胁意思,很快,对面的“萤火龙”就有要服软的迹象了。


这一手恩威并施使得正精彩,忽然一声“云澜”打破了僵局。赵云澜抬眼看了看似乎真的仔细思考的“萤火龙”,实在好奇之前明明说过不再联系的沈巍大半夜的怎么会又发一个短信来。在这股好奇心的驱使下 ,天不怕地不怕的赵云澜做了一个很不明智的决定——他在这种千钧一发之时掏出手机看起了短信。


依旧是短短一句话,却因为其中两个绝不似从沈巍口中说出的字恍惚了赵云澜的心神。若放在平时,这一瞬间的恍惚实在无伤大雅,可是现在在他对面的却是一个极其擅长控制心神将人困在记忆之中一点点杀死的、戾气极重的对手,赵云澜此时的疏忽简直就是一个诱人犯罪的绝佳借口。


就在这一瞬间,在赵云澜低眸出神的这一瞬间,那“萤火龙”已然决定拼死一搏,用尽全部力量山呼海啸般向赵云澜扑去。霎时间蓝光暴涨,空气中弥散开危险而暴戾的气息。


只听一声重物落水的响动,接着便再无声响,一切如同之前的每一个夜晚一般静谧。


只余下掉落在池边的手机屏幕依旧亮着,上面还停在短信的页面,只有一句简简单单的话。


“日程提前,明日便归,想你,巍。”


 


六、


赵云澜是被一阵骂声吵醒的。


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赤红的土地上,一座高大古朴的建筑前,那是一座木质的神殿,建得很高,翘起的檐角仿佛直入云霄。殿里空空荡荡,只有一个蒲团和蒲团上一个佝偻着身躯正在祭拜着什么的老者。一看见他,赵云澜顿时就明白自己现在的境地了——他多半是中了那“萤火龙”的招,陷入了自己的回忆当中。


说来也巧,这些回忆其实并不属于他,而是之前沈巍交给他的。可不知是不是因为下意识的抗拒,赵云澜从来没有主动调动过这一段过往。故而面对这个祭拜虚空的神农,赵云澜并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原本不知道便罢了,可既然看见了,又止不住有些好奇。他深知那小魔物决计不可能伤到自己,更没有能力篡改这些记忆,也就干脆既来则安,当一回看客。


此时此刻大概是神农以身化为轮回,一切初定之时。那么面前这个神农也该和当年徘徊在大神木旁的昆仑一样,只是一段元神罢了。既然神农尚在……那么昆仑的魂魄此时应该还未进入轮回罢,赵云澜在心中推算着大致时间。


只见神农对周围的一切充耳不闻,哪怕殿外的叫骂声亮得刺耳,他依旧安然自得,口中念念有词,对着虚空行大礼,额头一下下地与土地相撞,发出结实的闷响,也不知在祭拜什么。


反倒是赵云澜有些好奇了,回过头想要看看是谁这么不识时务,敢和神农叫板,却在回过头的一瞬间呆住了。


那是沈巍。


刚刚经历过一次天地浩劫,获得了足以让任何人疯狂的力量的少年鬼王此刻依旧是个孩子的模样,比起初次见面时似乎长高了一些,柔顺的长发已经及腰了,被他随意地高高绑在脑后,更衬得剑眉星目,似剑如虹。可他那原本跟着昆仑好不容易磨平了一点的性子似乎又完全变回去了,嘴唇紧抿,眼角眉梢全是煞气,漂亮的眸子里的怒火有如实质般炽烈。


“神农老儿你实在不是东西,许过的诺和放出的屁有何分别!”


一声口号清亮无比,在这空旷的地界上响彻云霄,吓得天上的飞鸟都差点直挺挺掉下来,惊得一旁的赵云澜不敢置信地托住自己快要掉到地上的下巴。惊讶的同时也不解,既然神农与沈巍的金边契约还未达成,那他们两个互看不顺眼的人之间还会有什么许诺?


这小鬼王——哦,此刻该是斩魂使了——和如今的沈巍相比,差的岂止十万八千里啊!联想起几年前在地府偷窥到沈巍和神农药钵对峙时的狠厉模样,赵云澜心中不禁纳闷:相比起之前跟在昆仑身边的小鬼王和如今的沈老师,此刻的沈巍才应该是他最本真的模样,可他到底都经历了些什么,才会从这么一个小魔头变成如今这个守礼到迂腐的沈老师?


只见一身黑袍的小小斩魂使意识到神农并不会因自己的叫骂而出来与他解释一二,干脆自己闯进了神殿之中。出乎预料地,无人阻拦。


小斩魂使冲到了神农跟前,反倒安静下来了,只是在一旁冷冷盯着神农的一举一动,仿佛在说,我就在这里等着你,看你能躲到几时。


如此一老一少,一跪一站,就这样对峙着,不知不觉竟已是一个日升日落。


当神农终于停下祷告颤颤巍巍站起身时,一旁的小斩魂使已经完完全全笼在寒霜里,一开口,语中的森冷杀气让人无处躲藏:“神农老儿,你也是快死的人了,何苦来给自己找不痛快。你既答应了让他的残魂进入轮回,却又办得这样潦草,是成心给自己添麻烦吗?”


“小子,”神农慢吞吞地转过身,依旧是那张枯槁的面容,看着比昆仑山巅与昆仑君一别之后还要憔悴许多,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气息。他缓缓开口,还是那副悲天悯人的平静语气:“我答应你送他入轮回,你答应我守护大封,有什么不对?他魂魄有缺,在轮回中自然比他者孱弱,轮回转世而不得成人也是正常的事,等时间久了,机缘到了,也许便能转世成人,你又何苦执着?”


尚不会玩文字游戏的小斩魂使气得浑身发抖,“哪来的什么机缘?!他魂魄有缺,本不容于轮回,你根本没有送他入轮回,而是在用轮回消磨他的力量!这样下去只会越来越虚弱,何时魂飞魄散都未可知!”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眶红彤彤的,“你可不要忘了,他会沦落至此,就是为了替你完成你这半吊子的‘轮回’!”


“你也知道我这轮回是个半吊子,”神农丝毫不恼,反而笑了笑:“它根本承不住山圣的力量。我不可能叫这一切为了你一己私欲而前功尽弃。”


“那便将他魂魄彻底洗成凡人。”


神农费力地直起佝偻的身体,与沈巍对视:“昆仑选择助我的时候便已经放下生死,这些东西他都不在乎,你又有什么好在乎……”神农看向小沈巍的眼神忽然变了变,不可抑止地泄出几分鄙夷和冷漠,却仿佛这才是他真实的态度,“你又凭什么在乎?”


一个“凭什么”彻底把年幼的沈巍激怒了,斩魂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于虚空中现形,架在神农的脖颈上,他咬牙切齿道:“我凭什么与你无关。我只知道你必定有办法保他魂魄在轮回里平安转世,不必做什么鸟兽鱼虫任人宰割,更不会不知何时就消失不见。”


神农淡然地看了一眼已经划破他皮肤的斩魂刀,依旧极度的平静,像是在看一个因为得不到糖果而撒泼打滚的熊孩子一般,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我的确能做到,可我若要做,就只能以命换命,我虽活不长,却本不必那么快死。这个代价,你要拿什么来和我交换?”


已经上过一次当的小斩魂使直觉这不会是什么好买卖,并不敢随意许诺,只是死死瞪着神农,不发一言。


眼看又要陷入僵局,再来一个日升日落。神农到底年纪大,扛不住了,面对“天地人神皆可斩”的斩魂刀只得先服软,他佯作斟酌,片刻后开口说出早已想好的条件:“你把大神木剩下的部分交给我,我能替他做一个‘护身符’,护他魂魄在轮回里平安转世,不必做什么鸟兽鱼虫任人宰割,更不会不知何时就消失不见。”神农重复着小沈巍刚刚的话,像哄孩子一般,“而你不但要守护大封,若是哪日大封真的破了,你必须以身殉之。”


不等小沈巍爽快地点头说好,神农又不痛不痒地补了一句:“还有,你必须答应我,只要他还在轮回中,你永生永世,不得与他相见。若你忍不住破戒,那就让他的精血被你吸干、魂飞魄散而亡。”


小沈巍能轻易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却完全没想到神农会提出这样的要求,那一瞬间如遭雷击,浑身戾气兀地消失,只剩下满眼无法宣之于口的委屈和无措,如同一个刚一出生便被母亲赶出窝的小狼崽,似乎隐约懂得却又丝毫不能理解自己遭受的嫌恶与恶意,只能夹着尾巴蜷缩在不远处巴巴望着被母亲宠爱的其他兄弟姐妹。


一直在旁观的赵云澜此刻实在看不下去,他多么想要冲上前,把那个漂亮又脆弱的黑袍少年搂入怀中,轻吻他的额头,安抚他,告诉他“我们不和这个坏老头做交易。”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小沈巍露出极为悲伤的表情,低头看了看藏在他衣襟里,在心口处熨帖着的那朵魂火,缓缓收起斩魂刀,珍而重之地说出一个字。


“好。”


 


七、


沈巍从来没有在赵云澜面前哭过。


在赵云澜记忆里,沈巍绝大多数时间都是端方君子,温润如玉的模样。很偶尔地也会急,会怒,会狷介,会桀骜,可不论面对什么,他永远都是如山般沉着且压抑的。再强烈的情绪到他那里都会显得寻常到不值一提。


可此刻,在黄泉下万丈极黑极冷之地,在赵云澜面前的这个小小的沈巍,正蜷缩着抱住自己的膝盖,哭得近乎放肆。


他睁大双眼,愣愣看着虚空,眉头不自觉地皱紧,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脸庞滑落,砸在衣袍上,砸在黑暗里。在一片死的寂静里,他的哭泣响亮得刺耳,可他浑然不觉,因为这里谁也没有,不会再有人关注他,也再没有人敢关注他。


就这样哭了一阵,他忽地被泪水呛住似的猛烈地咳嗽起来,咳地撕心裂肺,仿佛下一秒就要呕出一口血一般。他用拳头砸自己的胸口,竭力忍住咳嗽,倏地站起身,四周扫视一圈,似乎想要找些什么来供他发泄怒火,可周围空空如也,连块石头也没有,他只得对着虚空猛地一挥衣袖,当即便是一阵罡风席卷,若在人间,就是山崩地裂的下场,可在这幽冥之中却卷不起一丝浪花。小沈巍似乎也觉得无趣,颓然坐倒,依旧睁大双眼看着虚空,眼里情绪翻腾,却不再哭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合上双眼,再次睁开时,眼里竟蓄上几分柔和的笑意。只见他从怀里拿出一个不小的琉璃瓶,里面是一只模样怪异的黑甲虫和几片嫩叶,那甲虫被一团光晕包裹着,很是怡然自得地啃着叶子。小沈巍把瓶子举到自己面前,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一番,确认它的确活得很好,才露出一个笑,轻声对他说:“昆仑,我之前去求神农,让你魂魄入轮回。可他却骗我,只是封了你灵智,叫你随意依附到些花鸟鱼虫身上,白白削损你的神魂。如今他总算答应将你的神魂洗成凡人,以大神木所化镇魂令护转世轮回,做一个平安喜乐的普通人……”小沈巍絮絮叨叨,将近来发生的所有事情都细细讲了一遍,连昆仑的神魂哪次附在一只飞鸟身上时被两个孩子捉住这样无聊的琐事也不放过,这一次性说的话几乎抵得上现在沈老师一个月的量。


一旁赵云澜难得有耐心,盘膝坐在小沈巍对面听他絮叨,又看着他手里实在上不了台面的“昆仑君”,只觉好笑得紧,却在不知不觉中微红了眼眶。


把能说的话全都说尽了,小沈巍总算消停下来,静静看着手里的黑甲虫,眼中不知何时又蓄满了泪,他大概觉得丢人,有些羞赧地笑了笑,轻声道:“昆仑,从此以后我便不能见你了,那我只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看看你可以吗?”


他顿了顿,有些愤恨地皱起眉,“神农老儿说,我这个样子是没法管理好地界的,若你转世为凡人,必定不会喜欢我、不会想要见到我……我不信他!”他虽这样说,可眼中的委屈神色分明是信了大半,“就算不能见到你,那我也可以,变成你喜欢一点的样子吧。”


觉得实在没什么可以交代的了,小沈巍将琉璃瓶直接捏碎,就见一道金光闪过,一缕神魂从那甲虫身上脱离,那神魂上有一个小小的暗色标记,是小沈巍留下的。那金光在小沈巍面前停留片刻,便倏忽儿向上空飞逝而去,很快不见踪影。


小沈巍看着山圣神魂离去,脱力般大字型躺倒在地,长久的沉默,直到一身黑袍与幽冥完全融合,分不出你我。


 


 


八、


沈巍刚下飞机就确定赵云澜出事了。


下了飞机先忙着送同行的教授回家,一开机三十多个未接电话就蹦到屏幕上,全都来自于特调处的那几个,毫无疑问是关于赵云澜的事。


其实从昨天晚上开始沈巍就有些奇怪,按照赵云澜一贯的尿性,收到自己短信的第一时间就应该打电话来调戏一番并敲定他回家的一干事宜才正常,可偏偏沈巍的手机安静了一夜。当时沈巍还以为赵云澜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现在看来,赵云澜只怕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出事了。


和楚恕之通了电话,沈巍直接调转车头驶向大学路九号。在路上楚恕之大概说了一下事情的经过。


特调处今天一大早就接到上级电话,表扬他们的工作效率,说是医院的所有病人现在都已经恢复清醒,检查下来一切无碍。如此一来之前疯传的各种小道消息不攻自破,市局要给他们特调处记大功,并会在年终的拨款上有所表示。可还没等他们开心够,就惊讶地发现,他们那个最喜欢接上级表彰电话的老大不见了。大家用尽各种办法都没法联系上赵云澜,终于在快到中午的时候产生一个不很美好的猜想——赵云澜可能是失踪了。


大庆表示赵云澜昨夜并未回家,于是赵处的失踪地点就应该是他昨夜去过的最后一个地方。于是,丢了老大的特调处全员出动,顺着思路一路追查到法华寺,在热心的环卫阿姨那里拿到赵处掉落在池边的手机,在沉重的面面相觑中,确定他们老大是真的失踪了。


其实赵云澜这次失踪既不高端又不神秘,他们实在不应该这么后知后觉。可这事儿坏就坏在赵云澜虽然一贯吊儿郎当不三不四,可办起正经事从来没出过岔子——他太让人放心了。以至于大家一旦发现赵云澜是真的不见了,都有些乱了阵脚,郭长城小同志甚至差点泪洒当场。


好在还有楚恕之和林静保持冷静,看出这件事其实并不复杂。赵云澜是在这里失踪的这件事已经可以肯定,说明他在这里遇到了这次昏迷事件的罪魁祸首。可就目前病人都恢复正常且附近也完全没有任何可疑的气息的状况来看,赵云澜是在解决这一切之后才中招的。


如此一来,只有两种可能。一,有第三个人趁其不备将赵云澜“绑架”;二,赵云澜就是在这里因为某种原因失去对自己的控制,而暂时到了他们找不到的地方。


第一种可能很快被排除,因为他们实在想不出,除了沈老师,还有谁能够威胁到堂堂山圣大人。于是借用福老前辈的一句话:排除一切不可能,剩下的那个不论多不可思议,那也是事实。


一个十分惊悚的答案逐渐在他们脑海里成型,几个人互视一眼,异口同声:“掉池子里了!”


接下来的事情进行地很顺利。联系当地公安局,在潜水员小哥十分惊恐的眼神里接过面色红润心跳正常却昏迷不醒的赵处,低调封锁了消息,带着赵处回特调处。


风尘仆仆的沈巍到特调处的时候,特调处几人纷纷感动地流下泪水。大庆指着办公室小床上躺着的,裹在大绒毯里尚且湿哒哒的赵处,小心翼翼表达了特调处各位的卑微和友好——“我们谁都没敢扒赵处的衣服,就等着大人您来给他换!瞧,我们连干净衣服都准备好了!”


沈巍有些哭笑不得地道了谢,礼貌地将他们请了出去,关上赵云澜办公室的门。片刻后,当门再次打开时,悄咪咪扒在门框上探头探脑的一众人等再次被沈巍请了进去,请他们详细说一说事情经过。


通过几人七嘴八舌的描述以及沈老师在换衣服过程中进行的“诊断”,基本可以确定赵云澜此刻的确无碍,之所以还不醒来,只是因为他自己不愿醒而已。而且沈老师断言,凭他的神识感知,不论那作怪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此刻绝对已经不存在了。而它消失的原因也不难猜,大概是它拼死一搏,以魂魄直接与山圣的神魂相撞——这世上的邪门歪道,敢这样做还能不魂飞魄散的,目前还没有出生。


“既然没事了,你们也不用太内疚,我看他很快就会醒了。”沈巍总结陈词。


要说沈老师这涵养功夫也算是天上地下独一份了。自己出去这么一会儿,特调处这群杂碎就敢让他的心肝宝贝独自上刀山下火海,落得一个昏迷不醒的下场,换了别人别说客客气气安抚了,不活剥了他们都是感动中国十佳人物了。可沈老师不过是搬了张椅子坐在一旁,将赵云澜的一只落在毯子外的手紧紧握在手中轻轻摩挲,安静地等着他转醒。一双眼睛里除了眼前这个人什么都容不下,对周围那群不知走好还是留好的倒霉孩子们连一点余光都不愿给。


还是祝红最知情识趣,把人一个个撵了出去,还很贴心地带上了门。


房中的沈巍看着陷在回忆里双眉紧皱的赵云澜,缓缓俯下身,轻轻吻了吻他圆润的耳垂,用柔和到他自己都未意识到的声音轻唤一句。


“云澜。”


 


九、


“昆仑。”


一声极轻的,如叹息的呼唤自一身黑袍、连面目也完全隐于黑暗的斩魂使口中溢出。


赵云澜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他就这样看着沈巍一次又一次追着他在昆仑神魂上留下的记号找到他,却只是像他之前许诺的那样,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看着。


像是某种仪式一般,每次沈巍不以斩魂使的身份和他接洽的时候,总会刻意恢复到本体时的模样,敛去身形,静静看着那个人在不属于他的世界里生老病死。


最开始的几次,小沈巍会长久地在远处望着昆仑,时常一看便是几日。看到他在人间结婚生子之时,就会既愤怒又委屈,恨不能将那个能够与他相伴一生之人千刀万剐了才好;看到他受伤或是死去,就会悲伤地如同再一次经历当初的失去。


那时的沈巍,尚且是会流泪的沈巍。


可后来,当小美人变成了大美人,当他的长发从及腰长到脚踝,原本还算可以看出情绪的脸上渐渐被一种长久的平静代替。那不是由内而外的平和,而是压抑至深的结果。


他不再把所有情绪写在脸上;不再一次又一次情不自禁地念出他的名字;不再偷偷犯戒,在他熟睡时立在他床边,凝望他的睡颜;甚至,不再刻意去记住他每一次转世时的名字。


沈巍在数不尽的单方面分别和单方面重逢里学会将全部的思念并全部的喜欢深埋心底。他不再过多地逗留人间,而选择多花些心思处理地府的事,或是更多地待在幽冥里——那个所谓真正属于他的地方。


沈巍在长久的孤独里将当年昆仑和他说过的那些话反反复复地咀嚼。踏遍原本属于昆仑的所有山川河流,做昆仑口中曾说过的那种好人,将深入骨血里的疯狂和不逊硬生生割下,逼着自己做那沾满书卷气的温润君子。至于是不是时常做得太过了,沈巍不知道,也实在无力改变。


唯独有一个习惯,无论光阴几番轮转也不会变的——画他。


每一世,或喜或悲,或得意或失意,只要是他,便可入画。


把那在醒时、在梦里、在心中、在指尖都描摹过千遍的容颜记录下来,从未曾厌倦。


沈巍自己也说不出这是什么心理。也许是想要记录,也许是想要证明,或者,只是想要能这么近地看看他,触碰他的头发——哪怕在画里也是好的。


赵云澜就这么看着,这些事沈巍虽从未提及,但他也并非不知情。可真的亲眼看见,依旧觉得心如刀绞。想到自己之前还在纠结的那些有的没的,顿时觉得可笑之极。从前他到底没能完全从沈巍的角度考虑过,不曾明白,沈巍和他不一样,沈巍早就习惯了离别。他花了这么久才终于学会把喜欢和思念藏起来、压下去,又怎么能叫他在一瞬间变得热情似火、如胶似漆?


赵云澜突然明白,这一万年的时光,其实是他们之间的一次分别。在这次分别里,他们各自都改变了很多,可总有一些东西是至始至终不会改变的。而就是因着那些东西,使他们能再次相遇,使他赵云澜能在看见沈巍的那一瞬间就决定不会放手。


赵云澜就这么看着,看着在轮回里的自己,看着在轮回外的沈巍。他觉得昆仑也罢,赵云澜也罢,张云澜、李云澜都好,这些根本不重要。他实在不愿再细究,也觉得没有细究的必要。他只觉得万分庆幸,恨不得要给当年想出设计沈巍与自己相遇的地府众人送一面锦旗。好叫沈巍能够再一次遇上他,不必在大封破时悄无声息地灰飞烟灭,却无一人为他哭泣。


他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告诉沈巍他就呆在他的身边,再也不会离开。


超脱了轮回不见得就能洒脱,在轮回里不见得就无法通透。


归根结底,不过是看你情深几许。


 


十、


云澜,云澜。


赵云澜已不知道自己到底陷在这段过往里多久了,他在这里,对外界的感知就只是隐隐约约。他大概知道自己原先是在池底沉了一阵子,之后似乎是离开了水,身上变得干燥温暖。再之后,他的手掌被什么温热柔软的东西的覆上,之后是耳垂,之后是嘴唇……


只是睫毛的轻颤,便让沈巍从走神中惊觉,看着赵云澜缓缓睁开的双眼,很贴心地伸手为他遮住正好洒在他脸上的夕阳,免得他眼睛不适应。


“你醒了。”语中含笑,一如往常。


“嗯……你回来了呀。”赵云澜睁开眼的那一瞬间眼中满是情绪闪现,有悲伤,有怜惜,有懊恼,有庆幸,最后停留在一个很温柔很温柔的微笑上。


静了片刻,他伸了个懒腰,“一觉醒来老婆在身边了,我这个觉睡得实在享受。”


“都在冷水里泡了一夜了,这还叫享受?”


“那个,”赵云澜坏笑着,“比起有人给我擦身、换衣服、吹头发,还在我梦里献上香吻——根本不值一提。”尾音被故意拖长,调笑的意味浓得不能再浓。


沈巍果不其然红了耳根,却也不反驳,只是另起了个话头道:“我车在楼下了。怎么样,还能走的话,我们回家吧?”


赵云澜马上皱起眉头,“走不了了!我腰酸腿疼,胸闷气短。”


沈巍无奈:“那你再睡会儿吧,我在边上看着你。”


“不。”赵云澜图穷匕见,耍起了无赖:“我要你抱我下去。”


沈巍伸手摸了摸赵云澜额头,感觉体温挺正常的,莫名其妙地笑:“你发什么疯?我抱你下去,丢的可是你的脸。”


“我不觉得丢脸!我老婆力气比我大是多么值得骄傲的事情,我有什么好丢脸的!”


沈巍不知道赵云澜睡了一觉到底抽的哪门子风,也懒得和他计较,把他身上的毯子拿下来叠好。替他穿上风衣,弯下腰,一手揽他肩背,一手兜他膝弯,结结实实、稳稳当当地把他抱下了楼。在特调处没见到领导醒来不敢下班的一干人等看海市蜃楼一般的眼神中一身正气地走出特调处大门。


此刻夕阳正好,紫红色的晚霞将沈巍的轮廓勾勒地深邃美好。赵云澜脑袋靠在沈巍肩上,光明正大地欣赏美人儿,看着他黑曜石般流光溢彩的眸子,状似无意地开口问道:“小巍,值得吗?”


沈巍稍稍一愣,随后抿唇笑了,他不用问赵云澜问的是什么,又为什么会突然发此一问,就好像他一切都明白一样,笑得沧桑又纯情,在紫金色的阳光里显得浓丽而明艳。


他低头缓缓在赵云澜额头上印下一吻。


“值得。”




Fin




一直想看沈巍小的时候的事,看一万年轮回梗


所以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很抱歉这次没有车QAQ


以及那个龙和神农那一段都是我寄几瞎编的wwww


最后在这里安利一下我的另外一篇文【巍澜|律政AU】顽石



好久之前买的和果子,自己做是做不出来这么好看了( ̄∇ ̄)

【镇魂/巍澜】无晦

maxilla:

迟了一些,对不起大家。




几个小时赶出来的,尽力了。




我是真不适合写这样的短篇啊.......




(可只有短篇才不会坑怎么办)






【镇魂/巍澜】无晦




不辞心头血一捧,


来做孤舟天地行。




楔子/00 赤流江
 
三催和薛四请今日当值,得了阎罗敕令,要往忘川河下的赤流江畔送个货。
 
货物是八尺余长一个大瓮,十分沉重,两个鬼差去河畔摸了根老长老粗的犀牛骨当做扁担,一人一头抬起来,跟运只祭灶猪似的挑着走。
 
路过孟婆那小破茶摊子的时候两个人照例停下来歇了歇脚。
 
阴风飒飒,哭号阵阵,老婆子打发走一个险些将自己细脖子哭断的小娘子,颤巍巍过来给两人端了茶,问:“今遭又送的是什么呀?”
 
毕三催笑眯眯道:“是一只鬼。”
 
薛四请灌了口茶,指天画地做了个囫囵的手势,低声补了一句:“千百年不出世的大厉鬼。”
 
孟婆瞥了眼那纹路都开始泛红的大瓮,不咸不淡地做了个评价:“是挺凶的。”
 
“可不是么?上个月初三,金陵秦淮河上,这煞星将二十七艘画舫屠成了血船,最后用把卷了刃的匕首割了自己脑袋。”毕三催道,“生前就凶,死后更甚,过桥的时候十余条‘铁流梭’从水里一齐跳起来想将他分着吃了,您猜最后怎么着?”
 
孟婆听得心头跳了跳——黄泉深处确有鱼名铁流梭,偶尔溯流而上,专食新丧之人魂,腹侧生倒刺铜鳞,骨长三寸一,其质如金铁。
凶悍无比,故得其名。
 
“他双手拿铁链就那么一绞......”薛四请比了个双手交叉的动作,“抓起来就往嘴里塞,张口‘咔嚓’那么一声,直接把鱼骨从中咬断,合着血带着鳞片就往肚子里吞,吞完一条再抓一条,一连吞了十七八条,鱼骨从没缝合好的脖子里扎出来一小半,他还抬起头来,森森然朝周围的人笑。”
 
“这么瘆人。”孟婆没忍住打了个寒颤,“煮过魂了么?”
 
薛四请道:“煮了四十七日,来,摸摸,这会儿还热乎着呢。”
 
孟婆忙不迭将手收了回去,点点头:“这么长时日,铜皮铁骨也该软了——是要送去哪儿呢?”
 
毕三催捶了捶自己发酸的肩膀,手一抬,指着脚下。
 
孟婆道:“…….赤流江?去给酆都王做苦役?”
 
“还做什么苦役啊。”薛四请叹了口气,“是让我们直接往下面扔啊。”
 
孟婆也愣住了。
 
她浑浊的眼珠子转了两转,下意识朝翻滚着的忘川投去一眼,浑身都僵了,隔了老半晌,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来:“可那下头……下头不是……”
 
“那位?”毕三催嗤笑一声,“早二三十年就没什么动静了,谁晓得是死是活?退一步说,这瓮里头是个极凶的凶物,下头那位也是个极凶的凶物,两凶相遇,没我们什么操心的事儿。”




薛四请皱了皱眉:“你小声一些。”




“早些年是恐黄泉底下生变。”毕三催笑道,“如今一切太平,还怕他做什么?”
 
孟婆勉强笑道:“是这个道理。”
 
两个鬼差喝完茶告了辞,挑起瓮来朝前头走。
 
沿忘川西行几十里,便到了酆都阴司府。
 
雾气蒸腾的忘川在此处与赤流江汇流,颜色渐渐变作血红,因与炼狱相通,犹能听见其间恶鬼的尖嘶厉吼之声。
 
两个鬼差将大瓮在河边放下了。

毕三催上去,一脚蹬在大瓮底部,那瓮晃了几下,重新立稳了。
 
薛四请叹了口气,拿手敲了两下瓮壁,低声道:“阁下生前算是个人物,也当学会审时度势了——同我二人耗在此处算个什么事儿?再煮几天,皮可就烂光了。”
 
瓮四方不动。
 
薛四请又道:“你闹到如此地步,是为了个女人吧?下了黄泉,若运气好没有魂飞魄散,便等于有了自由,你若想钻个空子回尘世去寻一寻她,说不定也是可以的。”

瓮依旧不动。
 
毕三催一把将他推开,干咳两声,道:“上回那鱼,你若是爱吃,下头有的是,管饱。”

大瓮定了一会儿,忽然开始小幅度地晃动起来。

舍得动一切便好办。

毕三催瞅准机会,趁晃动剧烈,一巴掌拍在瓮身上,百斤重的家什,裹挟一阵阴风,连个水泡都没来得及冒,倒栽过来便翻下了江去。

薛四请:......这他娘的生前恐怕不止是个凶徒,还是个老饕罢?

两个鬼差还在对着深褚色的赤流江探头探脑的时候,大瓮一路笔笔直朝下面沉,淌过赤红色的江水,落到了一片浑浊的、夹杂着无数泥沙的水流里头,不知头下脚上轮转了几回,这才被无数浪潮推推挤挤冲上了岸,滚了两番,在两块大石头中间卡住了。

又不知隔了多久,瓮旁出现了一双脚。

雪白、赤裸,脚背上有无数密密麻麻的、细碎的伤口,脚踝微微屈着,姿势有些怪异。
再往上,是件破破落落的灰袍子。

灰袍子看了眼那瓮,似是觉得有趣,半晌,伸出一根同样白玉般的手指,轻轻在瓮壁上戳了一下。

看上去坚不可摧的瓮壁“噗”一下破了道裂口,紧接着劈劈啪啪东裂一道西裂一块,一眨眼功夫便碎成了一地粉末。

灰袍子低头去看。

碎砾之中伏着个黑衣少年,紧紧闭着眼,大约是翻滚中厥了过去,露出来的半张脸十分秀气,眉眼稚嫩,至多十三四岁光景,唇角带血,一身的鱼腥味。

灰袍子笑了笑,伸出一只手,揪住这少年衣领将他拎了起来,走到水边,把人按下去漂了两漂,捞出来甩几下沥得半干,夹在肋下,动作极慢地朝回走。

黄泉水起起伏伏,在他身后若即若离地跟了一会儿,复又原路退回。

水波如镜,天地希声。





/01  钟行倦

年是三日后醒的。

他躺着的地方是个岩洞,除了身下草席,四周空空落落,并不见旁的物什。

一个灰袍青年盘腿坐在他面前的空地上,垂着头正摆弄着面前的什么东西。

少年缓缓从地上坐起来,头一件事发现自己手脚居然重新着地,不再是刚死时晃晃悠悠的状态了。

第二件事。
他的衣服被扒光了,一件没剩。

少年抬起眼来,冷冷的目光落在面前的灰袍人身上,两只手微微垂落在身侧,漂亮的肌肉线条紧紧绷起,似蓄势待发的一只豹,纯黑色,还威风漂亮——可惜个儿不大。
小豹子磨着牙蓄势待发,下一刻就要跳起来咬人了。



灰袍子却浑然未觉,仍低头忙碌着,微微笑道:“你的衣服上有腥味,我拿去洗了,先穿我的罢。”

少年一低头,才发现方才被他枕在脑袋下的,是一套青灰颜色的衣衫。
旧,但很干净。

灰袍子眼角余光见他将衣服拿在手里,又笑道:“前两日方浆洗过,可仔细些穿,我统共就这两套衣服了。等过几日潮来,我捉几条鱼,用鱼皮给你做件新的。”

“你是谁?”少年目光炯炯地盯着他,“此处是何处?”

灰袍子道:“这里么?这里是黄泉底下、无边世界的一道缝隙,我同你一样,是个被扔下来的倒霉鬼。”



他目光一转,轻声又问:“你的脖子怎么了?”

少年三两下将衣服披上了,闻言摸了摸自己脖子上明显的一圈红痕,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来。

“我自己割的。”他阴森森地一笑,用手卡在自己脖颈上绕了一个圈,柔声问,“地府里有个织娘给我缝回去的,你瞧瞧,缝得好不好看?”

灰袍子一时没接上话。
厉鬼不少见,但厉害得连自己的头也要去割一割的,的确还不大常见——他显然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一片昏暗中小家伙见对方终于露出点除微笑以外的神色来,不免得意极了,将腰带束了站起身,赤着脚大摇大摆往外头走。

一刻钟后,又跳着脚被外头铺天盖地的滚滚海潮追着跑回来,远远地就开始骂:“你他娘的不早说!这浪它追着我跑!还咬人!什么鬼地方!”

“外头的海潮的确会食人吞鬼,平时还是不出去比较安全。”灰袍人坐在原地,这回倒没有笑,正色道,“你跑得太快了,我没来得及叫住你。”

他此刻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完全抬起头来,露出了脸,竟也十分年轻,皮肤极白,瞳仁极黑,讲话的时候脸上虽没有笑容,但笑意大大方方都落进了眼睛里,十分赏心悦目。

少年看得出了神,脚下一绊险些脸门着地,幸而身手灵活,一掌拍向地面,整个人借势向上弹了数尺,一个弯腰将身子稳住了——就在这个当口,外头的水总算是慢慢退了回去。

少年松了口气,这才觉得手掌微微有些刺痛,伸出来一看,不由得气结。
一片指甲盖儿大的小铁块,正死死嵌在他肉掌之中,应该是方才不慎碰到的。同样的铁块地上还有许多片,大多罗列在那灰衣人面前,材质十分眼熟——可不是先前关着他又蒸又煮又沉河的那个大铁瓮?

一念及此,顿时怒气上涌,想也不想便飞起一脚,骂道:“你将这劳什子玩意儿捡回来做什么?”

这一脚实实在在踢在灰衣人的肩膀上,将他整个人踢得歪至一边。

少年被蒸蒸煮煮了一个多月,满腹怨气积压至今终于蓬勃爆发,却未曾想自己随随便便的一脚真的踢中了人,再一看对方手中的东西,顿时愣在了当地。


灰衣人浑未将这一脚放在心上,抖了抖肩重新坐直,淡淡道:“十殿阎罗八万种酷刑,其中一样便是煮魂,以黄泉水、大铁瓮,燃炼狱火焚之。瓮一人一份,每个都应刻有获刑者的名姓。你没醒的时候,我闲得无聊,又好奇你叫做什么,于是就把碎片捡回来,想要拼上一拼,没想真的拼成了。”

“你姓钟?钟......行......倦。”他将手中拼凑完整的名字递了过去,语气仍旧温和,“那我今后,便唤你阿倦?”




他掌心中这方铁片是七八块更细小的碎块拼凑而成,也不知道是拿什么东西黏的,十分牢固,边角居然还都磨平了,像一个小小的铭牌。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小豹子这会儿已经蔫吧了,想伸手,没好意思,立在原地将自己耳朵挣了个通红。




灰衣人叹口气,将牌子塞到他手里,轻声道:“名字这个东西紧要的很,你且收着,留个念想。”




小豹子钟行倦哼哼一声:“一个破名字,又有什么稀罕了?”


嘴里这么说,手上却接过来,小心翼翼揣在了怀里。




灰衣人笑了笑,不再多言。




小豹子也不理他了,往洞穴里面走,见纵深不过四五丈,除了一汪清潭什么都没有,不由地皱起了眉头,转回来不情不愿地在地上坐了,过了好半晌,粗声粗气地问:“你呢?你叫什么?怎么下来的?这么破个地方,你日日就待在这里?”




“名字我也有一个,不过已许久没有用过了,横竖这里只有你我两个,你若说话,我晓得是叫我便成。”灰衣人轻轻叹口气,“我下来几百年了,闲着便做做诗、唱唱曲儿,听听上头的八卦。”




钟行倦转了转眼,道:“我听人说,这下头还有个顶了不得的凶物,比我还凶,你见过么?”




“比你还凶?”灰衣人笑道,“那得凶成什么样?”




钟行倦:“……”


他偏过头来,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这人,嗤笑一声:“这方圆千百里,我确是感觉不到有什么凶戾气,你这个人软得好似一团棉花,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大凶物,我瞧他们说的那人,多半是已经死了。”




灰衣人闻言颔首:“此间危机重重,倒的确有此可能。”




话题自此便又断了。




停不下来的小豹子在山洞里又转了十几圈,翻了两个跟斗,最终失望,趴在草席上翘起了脚,隔了老半天,百无聊赖地问:“你还会做什么?”




“我会酿酒。”灰衣人笑了笑,“还会做鱼。”



/02 汀、汀汀、汀汀汀




倦觉得此人简直绝妙。




世上好像没有他不会的事,天文地理、风土人情、山川地貌、堪舆术数、奇门八卦,但凡你听到过的,他都能讲上一两句,瞧那样子,还似乎样样都颇为精通。




除了有些虚弱,还有个毛病便是实在有些懒惰,总也不肯站起身来。




隔了六七天,外头的黄泉水退潮,他指使阿倦出去捉了几条“铁流梭”,去了鱼鳞用底下软皮给少年做了件衣裳,又不知道从哪里搞了些高粱菽粟,还真酿出了鬼也能喝的酒。




阿倦啃着鱼,闻着米酒的醇香,人也晕晕乎乎起来,瞧见那灰衣人靠在石壁上,闭着眼睛,似正在细细听什么东西。




阿倦问:“你又偷听。”




灰衣人坦坦然地道:“是呀。”




阿倦道:“方才听见什么了?”




灰衣人想了想,道:“忘川上来了对老夫妻,说是相公致仕后一同归隐田园、逍遥于山水之间,最后是睡梦里一起死的,死的时候,互相还握着对方的手。”




阿倦翻了个白眼。




灰衣人笑道:“过奈何桥的时候,那老爷子忽然跳下河去,鬼差不及去拦,险些教他沉了下去,捞上来好不容易救醒了,他却哈哈大笑了起来。”




阿倦道:“这是有病吧?”




灰衣人道:“我听见他笑着对那老婆婆说,娇娇,十七岁那年你问我,这世上有没有两种颜色的花,那时我答不出来,可现下我知道答案啦,你瞧,忘川里的花,可不是这一边红色,这一边黑色?”




阿倦愣了愣:“他......他是跳下去摘花了?”




“料想不错,一句话记了几十年,可见是时时刻刻放在心上的。”灰衣人叹息道,“少年情谊、长长久久的相伴,总是格外教人羡慕,是不是?”




他说着伸手在空中一点,一点荧光亮了起来,荧光中央有朵花的影子,隐隐便是红黑相间。




他的手指一松,那荧光便轻飘飘浮了起来,朝洞里头飞去,发出“汀”的一声脆响,没入那潭池水中,不见了。




阿倦又喝了一大口米酒,忽而一拍大腿,道:“谁......谁说天长地久才值得羡慕?老子......老子就是只见了她一面,那又......那又怎么样?”




灰衣人转过头来,静静地望着他。




少年人醉眼朦胧,笑道:“我连她的模样也未看清楚过,只晓得她身材高瘦,喜爱弹琴,有一把好嗓子。有一年隆冬,我快要冻死在河边,是她将画舫靠了岸,喂了我一碗拆好的热鱼羹。”




”便是因为这一碗鱼羹,我活了下来。”




“后来,我遇见这个行当里的师傅,他说我身子骨轻、手脚也比旁人灵活,是个做......做梁上君子的好料子,我那时候已经连饭也吃不饱了,便跟着他入了行。”




“我的活儿做得很好,高来高去,一点痕迹不留,下手也有分寸,极少将事情做绝。久而久之,江浙一带的富户给我起了个雅号,叫做飞魁,意思是说天下飞贼若也有个魁首,那便一定是我啦。”




灰衣人笑道:“那你可真了不起。”




“会偷东西,算什么大本事?”阿倦的笑容微微有些苦涩,声音也略有些嘶哑,“后来我有了钱,便买了条船,顺流而下,又回到了淮水之上——她却已被别人害得投了江,连尸首都寻不见啦。”




“她死了。”灰衣人轻声道,“所以你便杀了人?”




“你以为我是胡乱杀人?”阿倦眯起眼睛来,晃了晃手中的醇酒,“我在秦淮河上混迹三年,暗中将那些恩客们的行径瞧了个一清二楚。”


“你大约想也想不到,人到底能恶到什么程度,逼人吞金的、折磨至残废的、更甚有将人阴户缝合,教人活活憋死的——我既不知道是什么人害死了她,便只能清一清这个地方本身,将那藏污纳垢的龌蹉事桩桩件件抖个清楚、算个明白,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那夜月明星稀,我在袖中藏了把匕首,杀一个人割一个头,割完便跳到另一座画舫上,前前后后,统共杀了六十九人。”




“我身上全都是血,也没有刻意隐藏行迹,不少姑娘都瞧见了我,可是没有一个人叫出声来。”




“我叫那些姑娘们将船靠拢,把灯打亮,自己跳到了一艘船的船头上,拿出一袋金豆子抛在地上,嘱咐她们自己分了,连夜便走。”




“那夜河上特别安静,她们望着我,谁都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她们不说,我也没有话说,只好朝她们笑了笑,回手一刀,削了自己的脑袋。”




他说至此处,还拿手摸了摸脖子,道:“我刀法快得很,一点也没觉着疼。”




“人生至此,便纵没有什么长长久久,我也觉得快意得很。”




“你瞧,对我来说,当年风雪中那一碗热鱼羹,也未必就比不上几十年的相对相守?是不是?”




灰衣人听得有些出神,此刻微微一笑,道:“的确如此。”




他说完掌中又捧起一簇荧光,荧光里渐渐化出小小的瓷碗,仿佛犹自冒着热气。




这荧光也照样飞起来,晃晃悠悠,落入了洞里的潭水之中。


“汀汀”的脆响声又起。




阿倦醉眼朦胧间瞧见了,慢慢吞吞走过去,蹲在那深不见底的潭水旁,捞了一把水。




水清凉润泽,仔细看去,潭底深处,似还有无数四散的荧光,有的亮些,有的暗淡些,碧波映照间,显得尤其动人。




他抹了把脸,笑道:“你收集了那么多故事,就是拿来藏在这下面?藏来做什么用的?”




灰衣人微微一笑,啜了一口杯中酒,未曾予他一个回答。




他依旧日日倾听,遇见尤其美好的故事,唇边便会挂着笑,萤火亮了又暗,伴随着汀汀的声响,一一消失在那口清潭之中。




有一回阿倦听见他站在潭水边,自己对自己说话。




“其实感情这种东西,我生来便应当是没有的。”那声音里夹杂着一丝叹息,“大约就是因为从未有过,所以才会格外羡慕罢。”






/03  疾、恙、鬼




了两三日,外头潮水又退得远了些,灰衣人便问阿倦:“你想不想上去?”




已闲出蛆来的阿倦当即跳了起来:“什么?还能上去?”




灰衣人莫名其妙:“为什么不能?今日潮水退后,往此处向北七八丈,有一股向上的水流,你仔细些攀着水流上去,便自然能出去了。”




阿倦怀疑地瞧了他半日,抱着臂冷笑道:“真有这等好事,你做什么自己不上去?”




灰衣人道:“哦,我上不去。”




阿倦疑惑地盯着他。




灰衣人微微一笑,掀开了自己的衣衫下摆,露出微微扭曲的腿骨来。




“我的腿断啦,走不了太远。”他轻声道,“你在此间陪了我几日,也当觉得闷了,此番出去,应好好隐藏踪迹,可千万别再被人扔下来啦。”




阿倦不说话,眼睛死死盯住了他的腿,忽而出手如电,一把扣住了他的脚踝。




灰衣人吓了一跳。




“我前几日看你,并不致如此......方才摸了你的骨头,也不似是新伤。”阿倦双目微微发红,厉声道,“你老实告诉我,你这腿是怎么断的?”




“你倒是细心。”灰衣人回望着他,隔了一会儿,轻声笑道,“不瞒你说,是我自己摔断的。”




阿倦嘶声道:“你..你放屁!.....”




灰衣人也不生气,淡淡笑道:“你怎么不问问自己,当初你那头是怎么掉的?”




阿倦怒道:“我掉我的头,关你什么事?”




灰衣人笑道:“我断我的腿,又管你什么事?”




阿卷气地又要提脚。




灰衣人瞧着他,叹了口气,闭起双眼,不再说话。






阿倦是第二天一大早不见,第三十七日的时候又重新出现的。




他肩上负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包裹,样子比上回被人一脚踹下来的时候还要狼狈,手上足上皮肉俱烂了一半,神色却十分兴奋。




“老子在赤流江里打了三千多个滚,才她娘的重新找到下来的路!”他“呸”一声吐了口痰,将背脊上的东西一把甩在地上,“来来来,我一路上抓了十几条铁流梭,偷偷去酆都城里淘换了好些个东西,你看你看。”




灰衣人仍旧坐在原地,十分识相地没有问“你怎么又下来了”,而是非常配合地开始翻看包裹里的东西。




里头稀奇物事真还不少。




有珊瑚串成的珠子、南海鲛人织出的细纱,其中还有个长盒子,不知道装了什么。




阿倦看他目光落在那盒子上,笑眯眯道:“哎呀,这是鬼王鞭。”




灰衣人显然是愣了愣。




阿倦“嘿嘿”笑了两声,故意压低声音:“传说混沌初开时天地间生出的头一位鬼王,是个绝世美男子,这鬼王鞭,便是他全盛时最厉害的武器。”




“鬼王我知道......”灰衣人,“......但他居然还用过鞭子吗?”




阿倦眨了眨眼,道:“用过的吧,你何不自己瞧上一瞧?”




盒子被打开,里头摆着个精铁做的物件,粗如儿臂,颇为沉重,较手掌略长一些,其上纹路清晰、凹凸不平,十分传神。




灰衣人:......




阿倦见他吃瘪,捧着肚子开始大笑:“哈哈哈哈哈,此......此物在坊间十分紧俏,大姑娘小媳妇,甚至有些男子......人人都想偷偷弄上一个,你想想,鬼王全盛时期,哈哈哈......”




灰衣人神色不变,倒似是十分镇定。




阿倦笑得止不住声,又道:“你看着我做甚?我是看......我是看你那东西立起来的时候,同这形状差不多,这么瞧着,只怕根里还要再粗一些,用起来只怕更爽利,哈哈哈哈,不若我找个模子来,您屈尊撸起来给我倒一个,我拿到上头去卖,保管比这个生意还好,哈哈哈哈。”




两人日夜相处,又同是男子,做有些事情的时候,倒的确是不大避忌。




灰衣人:“......那还真是要多谢你了。”




阿倦笑道:“哦,我还听说当年这位鬼王,可是酆都城里的大人物,十殿阎罗,没一个不是听见他名字就瑟瑟发抖的。不过百余年前,他也不知道是哪里想不通,自己把自己镇到了黄泉底下,自此就再也没有出去过啦。”




“我心里一直奇怪极了,直到后来那头忘川河边的孟婆告诉我,也约莫是差不多的时候,黄泉水曾经倒灌,险些将整个酆都城都淹了——你说,这事是不是巧得很?”




灰衣人坐在原地,好似听见了他的说话,又好似什么都没有听见,微微一笑,闭起了眼睛。




小豹子见他不搭腔,哈哈一笑,也适时地闭口不言了。




他满脑子奇思妙想,是只顶顶闲不住的鬼,腐烂的皮肉但凡好了一些,便要跑上去疯玩几日,回来有时候还哀叹:“地府还是比不得人间,好生无趣——尤其是我遇见的那两个鬼差,日日阴阳怪气,再见到我,还追问我为什么没死,滚他娘的,老子早死了,他们是不是脑子里都有屎?”




灰衣人心中想:你一个动不动就要割自己脑袋的厉鬼,怎么还好意思嫌弃别人?


口中却笑道:“此间鬼物其实并不难懂,若遇见不对劲的,你只消记住三句话便可。”




阿倦好奇道:“哪三句?”




灰衣人笑道:“眼中有疾,腹中有恙,心中有鬼。”




“这滞留地府的千千万人,若不是眼神不好、辨不清世事,便是身有缺憾或疾病、无法专心待人,倘这两者都不是,那便是心怀鬼胎,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阿倦歪了歪脑袋,认真地问:“前两者好办,我不理会便是了——这最后一种若要来夹缠不清,可怎么办好呢?”




灰衣人抬头,有意无意地朝上方看了一眼,嘴角含着笑意,十分温和地道:“可以将他心中的鬼挖出来吃了。”




阿倦眼珠子转了转:“若藏得太深,挖不出来呢?”




“那便不用挖了。”灰衣人柔声道,“整个吞了罢。”




阿倦哈哈大笑:“好主意。”




灰衣人目光落在他年轻俊朗、意气风发的面庞上,终也露出一丝笑意来。






/04  拔骨为刃




倦第六次从赤流江上下来的时候,身后跟着的人从一个变做了六个。




这六个人没有再隐藏踪迹,也没有像以往几次一样,在最后关头折返,而是跟着他,来到了黄泉深处。




他仍旧只当不知道,翻了个儿拼命往下,直到带着那些人,笔直冲入了底部仍在翻腾、绞动的水流之中。




其中四条人影猝不及防,被如利刃般的水流切成了两半,顿时连哀嚎一声的机会也无,便魂飞魄散了。




阿倦在水中哈哈大笑,也顾不得自己浑身浴血,反身冲出了黄泉,立到了河滩之上。




他身后紧跟着两人。




毕三催脸颊上也已都是血痕,目光沉沉,注视着阿倦,冷然道:“狡诈。”




“你们真以为这下头也如上面一样平静无波?”阿倦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大笑道,“此处一个月内,只有一次可容人安全通过,但我每次下来,却偏偏不去挑这一日。”




薛四请一只胳膊被削去了一半,痛得浑身冷汗,闻言脸色也变了:“你......你每次都冒着将自己削成肉棍的风险,便......便是等着今日,来摆我们一道?”




“对啊。”阿倦道,“我连自己的头都可以砍,掉一两块皮,冒个几次风险,又有什么打紧?”




他身后就是黑漆漆的洞穴,此刻里头一片静寂,没有任何响动。




毕三催朝那里面望了一眼,到底还是不敢妄动,冷冷道:“你察觉得倒很快。”




“诸位,莫非是拿我当个傻子看的么?”阿倦挡在洞口,淡淡道,“我是杀了许多人,但杀人在你们这儿,也不见得是多么稀奇的事情,何必煮完魂后,还特意将我扔进赤流江?”




“这个问题,我原本是想不通的,后来见到那洞穴里的人,便忽然懂了。”他说至此处笑了一笑,一双凤目略微挑起,轻声道,“你们从前就怕他,现在也一样怕他,怕到这么多年过去,还是连自己先下来看一眼都不敢,还得转弯抹角,找个人先来探探路,是不是?”




毕三催怒道:“你放屁!”




他盛怒之下,腰畔长刀已然出鞘。




阿倦不闪不避,反而迎了上去,曲起一边手肘,一记重拳打在了刀背上。




毕三催向后退了两三步,怒气更炽,冷笑道:“你区区一个厉鬼,手无寸铁,也妄图拦我?”




阿倦又咳了一口血出来,朝他笑了一笑:“谁说我没有兵刃?”




他说完五指一张,指尖生出利爪来。




毕三催:“就凭你这雕虫......”


他一句话犹未说完,阿倦手腕极快地一翻,竟反过来,直直插入了自己的胸腹之间,用力一拔,抽出一根血淋淋的肋骨来,咧开嘴一笑,阴测测又说了一次:“谁说我没有兵刃?”




这少年此刻浑身已无一处完好,偏偏凶悍之气半点不减,面上虽还带着笑意,目光却如寒冬般冰冷。




毕三催心头一凛,不由自主,竟向后退了一步。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浑身觉出一阵入骨的寒意来,迟疑了一会儿,一时竟没有再出手。




下一刻,之前一片寂静的洞中,洞中传来了人声。




“二位大人,莫同个小孩子置气——有什么话,不若入内来详谈?”




/05 寒冰百丈黄泉主




衣人仍旧坐在原地,看上去已经很久都不曾动过。




他的脸色仍旧有些苍白,精神却显得很好,见到几人进来,还笑了一笑,朝阿倦招了招手。




阿倦面无表情地走了过去,一边走一边将肋骨塞回去,没塞准地方,痛得直呲牙。




毕三催自进来起就沉默不言,薛四请的脸色也不好看。




灰衣人却显然不大有心去理会他二人的尴尬情状,反而回过头来,朝阿倦笑了一笑,道:“你认得他们么?”




阿倦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这便是我同你说过的那两个鬼差。”




灰衣人闻言“哦”了一声。




毕、薛二鬼的脸色却更差了。




“他们想必是同你开玩笑的。”灰衣人笑道,“这二位可不是什么普通鬼差,方才想揍死你的这位,乃是卞城王,司枉死城,少了半只胳膊这位,乃是转轮王,掌暮死朝生、善恶因果。一百六十多年前,便是这二位大人物来寻我,求我能亲至此处,镇一镇翻腾不止的黄泉。”




阿倦目光灼灼,盯住了他:“那么你又是谁?”




灰衣人微微一笑。




“你应当也早已猜到了。”他的眉目清晰俊朗,语声缓慢温和。




“我便是昔日鬼王,今日的黄泉之主。”




洞中寒冷异常。




一时之间,谁也没有说话。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毕三催忽而道:“您的腿怎么了?”




“断了。”灰衣人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怎么,断得不明显吗?”




“这却奇怪了。”薛四请哑声道,“此处还有何人,竟能伤到阁下?”




灰衣人柔声道:“我下来的第七十八年,有一回,曾忍不住想要偷偷跑上去,看一个人......不过我走到半途又折返,等回到此处,便将自己的腿打断了。”




洞中起了微风,拂过他鬓角与眉梢。




“从那之后,我每每生出不该有的念头,便会将自己的腿打断,你说,这个方法妙不妙?”




阿倦没忍住:“妙个屁。”




薛四请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道:“您这又是何苦?”




旁边沉默了许久的毕三催终于忍不住了,低声道:“如今黄泉已无大碍,他又成了这幅模样,直接杀了便是,还废什么话!”




阿倦闻言跳起来:“过河拆桥,要脸不要?”




灰衣人却闲适得很,双手放在膝上,未曾动过一动。




他本就比寻常人幽深一些的瞳仁,此刻仿佛颜色更深了些。




“阿倦。”他语声中,居然还带了一丝笑意,“这世上想要我去死的人多不胜数,我明知如此,却还是敢将自己的腿打断——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阿倦翻了个白眼,却还是问:“为什么?”




灰衣人笑道:“因为有些事情,我不用站起来也可以做。”




阿倦问:“打个比方?”




灰衣人轻声笑道:“比如......这个。”




他伸出左掌,手心摊开。




便在下一瞬,外头黄泉水忽似失去了所有的生机,颜色亦慢慢变浅,最后竟几近透明。




“黄泉已无大碍?”他双目盯住惊恐莫名的两位阎罗,轻轻笑道,“二位如此笃定,平日里看到的黄泉,真的就是黄泉么?”




他说着掌心猛然一合,那已完全变得不像黄泉之水的水源,忽而急剧缩水,于漫天的轰鸣声中,化作一道七彩霓虹,没入他摊开的左手掌心之中。




毕三催与薛四请齐齐后退一步。




阿倦也吓了一跳。




“方才不过是我闲来无事,做出来给自己看看的一个虚影而已。”灰衣人伸出了另一只手来,指了指洞中那一汪清潭,“真正的黄泉之水,在那里。”




他这一句话说完,小小的清潭,连带着他们此刻身处的洞穴,忽然开始发生某种剧烈的变化。




洞穴整个不见了,一阵尖啸之声破空而出,潭水中看似平静的清水,好似忽然打破了什么制衡,渐渐变作了浑浊的黄色,便在下一刻沸腾起来,如活物般快速膨胀,极快地填满了整个空间。




这水与方才外面幻化出来的黄泉全然不同。


它明显更暴烈、更可怕,每分每寸,都裹挟着常人难以忍受的凶戾之气。




天地间未得去处的怨、恨、浊、烬,最最见不得天日的东西,皆聚于此,被人一掌压下,不得不暂时偃旗息鼓。




而今这人不过是略微松开了手,它们便如同一只只厉鬼,想要挣脱桎梏,争先恐后地爬上来了。




毕三催和薛四请狼狈地在水中挣扎着。




一股小小的水流托住了阿倦。




他惊愕无比地抬头,只见在自己上方一二丈处,灰衣人凭空立在那里,双目低垂。




他似乎是笑了笑,隔了一会儿,叹息了一声。




“各位好似总是忘了,我是天生鬼族,生性无情狡诈,贪婪好欲。便纵再过一百年、两百年,也还是如此。有什么想不开的,非要来与我作对呢?”




“普天之下,只有一人能教我低头。”他语声仍是万二分的平和,十分温文有礼,“你们又算是什么东西?”




尾声 无晦海




两位阎王连话都未及说一句,便整个儿没了顶。




阿倦目瞪口呆,隔了好半晌,才问:“真......真吞了?”




“吞了。”灰衣人淡淡道,“隔两年再吐出来,有他们好受的。”




阿倦:“......您可真行。”




灰衣人笑道:“过奖。”




他随手将黄泉水放了出去,压住一半,教它们不至翻腾过甚。




漫天惊涛骇浪中,他安然而立,瞧了一眼略有些战战兢兢的阿倦,忽而笑道:“我也封你个鬼王做吧?”




阿倦:.......这又是什么跟什么!




“枉死城和转轮台不能没有人管。”灰衣人笑道,“我封你个王,你去正好。”




阿倦迟疑了一下:“.......我在地府的卷宗,恐怕不太好看。”




灰衣人道:“你可以自己去改一改。”




阿倦愣了愣:“这......这也能改的吗?”




灰衣人道:“其实不能改的。”




阿倦:“.......”




灰衣人接着道:“不过你有靠山,那就大不一样了。”




阿倦道:“我他娘的还有靠山?哪儿呢?”




灰衣人笑了笑,正儿八经地指了指自己。


“我。”






他二人说话间于昏暗、尖啸着的黄泉水中穿行。




阿倦本来还没有注意,此刻不经意一低头,才发现脚下似有亮光。




初时看并不太盛烈,散落在四周,似只是零星的一两处。




越至深处,却越明亮、密集。




直到他瞧见那尽头,如白昼般,聚集在一起的星光。




他喃喃道:“那......那是什么?”




灰衣人道:“是无晦海。”




阿倦略有些失神:“黄......黄泉之下,为何还会有......这么一片海?”




灰衣人笑了笑,没有立刻回答。




他们此刻已靠得近了些,阿倦这才看清,这一片光海,其实他是见过的——正是先前那灰衣人手中不断浮起的荧光。




那几百年中,那人在地底深处,于世间最阴冷、最孤绝的境地里,折了自己的双腿,静静听尘世间的一段又一段的往事。




但凡觉得美好的,便悄悄记下来。




万点荧光,终织成一片无边星海——便在最深沉昏暗的黄泉之下。




灰衣人带着笑意的声音,在水流的间隙间响起。




“真奇怪,有些东西,我明明一样都没有,却偏偏想将每一样都送至他面前。”




这声音渐渐低弱,伴着若有若无的叹息。




“若有一日我已不在,若他恰好来到黄泉。”




“踏过惊涛骇浪,最后低头一望,看见这一片海。”




“不知他会不会赞一句好看?”




“阿倦,若有那么一日,世间有没有我,或他记不记得我,便都不那么重要了。”




“你说是不是?”




阿倦望着他分外清晰、坚定的面容,一时竟也不知该如何作答。




黄泉之下,有无晦之海。




从此天下至暗之处,亦有光明长在了。




【FIN】




章余:【来不及说的那些事】




01 卞城王和转轮王是二十多年后才被放出来的。


他们出来的时候,有个叫钟馗的,香火旺盛得不得了。


两人一看,还特么是个熟人。


阿倦:呦,两位,要我帮忙按按肚子,排排水不?




02. 钟馗同志作为地府业务骨干,也不晓得为啥,一直就没见过传说中的大人物昆仑。


直到大封初定,轮回永固,慢了十七八拍的小钟同志提了一盒西洋参,喜滋滋地去见许久不见的大靠山。


开门的是赵云澜。


这灵魂深处的气味太刻骨铭心了。


钟:“芸.....芸娘?”


赵云澜:“芸娘特么的是什么鬼?”


小钟急了:“你给我做过鱼羹的啊!”




03 有些事实很残酷。


譬如小钟同志终于明白了,当年奈何桥下蹦跶上来的那几条“铁流梭”,搞不好根本就不是自愿跑上来咬他的。




04 瞎扯


鬼王一开始做什么要剥人衣服?


可能是私心想比一比大小。


“没我大就放过你。”




05 赵云澜并没有去过黄泉深处,自然也从未见过无晦之海。


不过所幸,他已经有沈巍了。







慢食堂:

钟小丫:

粉嫩桃桃。
夏天快结束了~
这个夏天尤其喜欢粉色,做了各种粉色的饮品~

「做法:桃子切丁加糖,加半个柠檬汁煮成桃子果酱,密封储存。舀2勺果酱放在杯底,倒入苏打水即可~」
「也可以用桃子丁冻成冰块噢~炒鸡粉嫩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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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上次“深夜食堂”活动的餐具套装~杯子很漂亮
终于有时间拍个买家秀~😛

@慢食堂